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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情仇

菩提生辛甜甜


他蜡黄粗糙的手照例夹起了一支点燃的香烟,熟练地放在干裂的双唇间,猛猛地吸了一口,紧接着朦胧的雾气逐渐升腾,萦绕着那张刻着时光印记的脸,在那花白又油腻的头发上空盘旋……一阵刺鼻的味道涌入我的鼻腔,我照例捂住了鼻子走进自己的小屋,又照例关上了门。

“你就不会少吸一根,不知道她不喜欢闻见烟味么,看,又进去了。”还是奶奶理解我呀,一语中的,道出了我的心声。我多想听到爷爷从屋里走出的声音啊,那我就又能重见天日了(我的小屋又黑又暗),可是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在滴水成冰的大冬天里,谁不想在家里寻求一份温暖?爷爷就不懂我,他浑身的烟味让我眩晕,几乎每天早上都有的莫名其妙的辱骂声总把我吵醒,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位爷爷呀?正在抱怨时,一位同学给我发信息,她再三叮嘱让我在家“多陪家人少上网,多谈生活少学习……”奶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个“又”字蕴含了多少和我聊天的渴望?这个平常的“又”字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直刺我冰冷的心脏,原来我也是会心痛的啊。而我做到了同学交代的了么,仅为一支烟就躲到小屋?我与爷爷之间的故事像一幅绵延不绝的历史画卷在我模糊的眼前缓缓展开……

据说那是一个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深夜,我又浑身发着高烧,哭啼不止。村上的医生早已不能奈它几何了。爷爷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破大衣,双手紧紧握着我的奶瓶,奶奶紧紧地抱着我。他们要一直步行在深雪中,直至到四十多里外的县城。走了十多里以后,从他们身后驶过来一辆拉煤车,好心的司机答应捎他们一段路程,不过只有奶奶能坐在唯一剩余的座位上,爷爷只得站在车斗里。我无法想象在冰冷的北方的雪夜里,他为了我忍受了多少刀割般的疼与痛,那风,那雪是否对他留了情?天与地是否为他的爱而动容?下车后的二十多里路他是否依然僵硬着、没有知觉?……终于,他们从阎王手里夺回了我的小命。

当教室门前树上的麻雀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时,我们的中招考试也进入了倒计时的紧张阶段。一天晚自习下课后我偶然见了学校一位与我爷爷年龄相仿的老师,按辈分,我也应该叫他爷爷。我从他那里得知爷爷说如果我考不上县里一高的话,就让我辍学,不再让上了。这个消息像是晴天霹雳,要知道爷爷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上学的,报考时也是他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要我报这个学校的。那晚,我独自坐在宿舍门前的台阶上,泪眼独对群星,一直哭到凌晨四点,千百种理由也说服不了自己去原谅那个“善变”老头,一种貌似深仇大恨的东西总在心里挥之不去。此后的两个月里我也故意回避着他,坚决不跟他说一句话。后来才知道,冷战期间有次我午饭后顶着烈日回学校,爷爷知道后就匆忙地骑上摩托车追着要送我,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那天刚好有个同学的爸爸顺路把捎我到了学校……

那年我满怀着怨恨考上了一高,然而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爷爷的看法。那时,爷爷每周都会骑着破摩托车接我回家,风雨无阻。而我却没良心得忘记他已经六十九岁了。一次学校端午节放假,爷爷照例来接我。我在拥挤的人群中等了好久也没见他的身影,“该不会出事吧。”终于,爷爷在我焦急的视线里出现了。原来他怕我等久了故意抄了小路,谁知路上到处都是麦梗,这才耽误了行程。我们坐稳走没多远,一辆轿车从身后疾驰而过,我们倒在了地上,我一下惊得目瞪口呆。只记得爷爷用尽全力将双手紧紧地摁在地上,就在摩托停下的瞬间,我看见他的双手已是血肉模糊了,左膝以下都是淋淋鲜血,左脚大拇指的侧面露着磨损的白骨……他顾不得什么,抬起头的第一句话就是:“碰到你了没有?”天哪,我多想用自己的身体甚至生命换回他的痛啊,我却偏偏毫发未损,安然无恙!他疼得浑身抽搐却尽量平静地微笑着对我说:“没事,多大的事啊,别哭了,真没事。”要是以前,看到我哭,他又会气急败坏地吼道:“哭、哭,我还没有死呢!”哎,爷爷为了我真得变了很多,也许这就是爱的力量吧。

四年前的感恩节,我永远也忘不了。丢三落四的我把饭卡和钥匙丢在了家里,苦苦熬了两天之后,实在撑不下去的我决定向爷爷求助。下午六点半我给家里打电话,因为,那时的天同现在一样,黑得很早了,我故意在天黑打电话是想让他在第二天有阳光的时候再来学校。但,他违约了。七点整,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刚响起,有同学小声对我说外边有人找我。诧异中,我看到了爷爷瘦削的身影,他穿着那件早已破旧的军色大衣,吸着一只刚刚点燃的香烟,黑夜的寒气咄咄逼人,他冻得连声音都是颤抖的。见到我,他激动地把饭卡和钥匙塞到我手里,然后,边推着我进教室边交代着,“家里不用应急,好好上学就是啦,该吃就吃,别太仔细啊。”老师已经在讲课啦,我没有送甚至是目送爷爷回去。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四年前的感恩节那天,爷爷为了我,在崎岖的山路上、在黑暗中忍受了多少疼痛,多少寒冷……

最让爷爷自豪的事便是高一时他给我送鞋啦。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是大雪纷飞,天气突变,真是防不胜防,很多同学都把短衬衣换成了羽绒服,我没有带棉鞋,在厚厚的雪上走着的,是一双透了地的破布鞋装着的冻得先是生疼后是僵硬地没有知觉的脚。爷爷骑着车他的破摩托车,从不能过汽车的被冰雪封住了的路上赶到学校,只是为了我能暖和些,别受冻……

爷爷对我的好是没法说的,但他也有缺点啊。他暴躁的脾气经常会搅得我家鸡犬不宁。我就趁着开家长会的机会,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提及我对他的暴脾气的不满,对他常吸烟的不满,还说道:“尽管我们没有太多的钱,尽管我们穷得也许吃不饱饭,但是,我们终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在任何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一起扛着……”家长会那天,我微笑着接到了很多同学的家长,把他们各自的孩子写的信递到了他们手里,唯独不敢把自己写的当面给爷爷。我的一位同学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让我看爷爷,“你看,爷爷哭了!你给他写了什么?”我不敢抬头看他那花白的头发和抽搐着的脸,还有那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泪花……

从上高中开始,我是每周六都会给家里打电话的,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着,直到现在,高三期间的有几周除外。高三的我总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加强班里,成绩平平的我总会担心自己会在高考中落榜,辜负那么多双期待的眼神。我白天忙、夜晚忙,糊里糊涂地竟忘了给家里打电话。爷爷给大姑、给二姑、给表姐……给所有他能联系到的、能帮他找到我的人都打了电话,但是,每一次怀着的、渺茫的希望都会被无情的现实幻化成更深一层的失望,那时的我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声息,没有踪影。他急坏了,又一次骑着破摩托车来到学校,他希望看到完完全全、健健康康的我。那天,我正在教室里上课,不经意地向室外一瞥,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爷爷!”我在嗓子眼里叫着,匆忙地跑上讲台表演了一出滑稽的“喜剧”(我向老师打声招呼,由于太慌张脚下跌了一跤,差点亲到了硬邦邦的地面,逗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后,径直冲了出去。但那时的我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因为,我要见的是爷爷,只要能让他早点看到我,别用焦灼不安的眼睛在人群中找我比什么都强。

后来,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来到了这里,离家也越来越远。在早已默认的日期给家里打电话,总会听到爷爷孩童般天真的笑声,但我们的对话又总是那么简单:

“又星期啦?”

“嗯。”

“吃饭没有?”

“吃过啦。”

“跟你奶奶说吧?”

“嗯。”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但那就足以成为他在大街上炫耀的资本。

我清醒地知道,不论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家人心灵的广场;无论我做什么,身后都会有他们默默支持的目光。我就像是一只漂泊在外的风筝,而线绳永远都在他们的手中。生活中,我们常常会为别人的一句鼓励、一声问候亦或是一个微笑而感动,却总是把家人的更伟大无私爱当成理所当然,甚至会因为自己的自私与浅薄而伤害他们毫无防备的心灵。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我希望爷爷能接受我诚挚的歉意,原谅我的自私无知与浅薄。也许他从来没有埋怨过我,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愧疚,但他那份无私的伟大的爱,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激励我奋斗,激励我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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